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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昕晨:能疼痛的,不会衰老

(2018-09-13 1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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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经,一首短诗,庞余亮写了五年,从原来的二十行改到了十三行,再后来,又删到了九行。

  这种到泪水中搜集盐的过程,仿佛有经历的人在光阴中雕刻,语言会变得像秋天之树,越来越疏朗,越来越吝啬,世间的风也会把身体里的泪水带走,只剩下眼角的盐霜。

  这些诗句,也类似余亮作品的一个隐喻,那些在文字间猛然扯出的苦根啊,扯着读者的心,于是我们在阅读中一次次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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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束倔强的光晕”

  醒来,合上这本书。我的第一反应是,将“父亲”嵌入书名的这本散文集,最让我喜欢的文字却是写母亲的部分。

  也许是对母亲的偏爱,让我分担了其中的疼痛与亲切。也许是庞余亮发乎于心而又专注于血肉文字的隐秘热情,让我看见了世间的某些真相。

  “我的母亲槐,平原上最平常的女儿,她一生下来就必须忍住哭泣,很懂事地在家中带弟弟、洗衣服、做饭、喂猪放羊,少吃少穿,少说多做。再后来,在苦日子中一晃长大了,五月要割麦,割有尖尖麦芒的麦,经常割伤了自己的脚;六月要插秧,插那青青秧苗,水把手和脚都泡烂了,褪掉了一层又一层皮,还记得忙里偷闲,摘一朵苕子花戴在长辫子上……

  手上患了许多冻疮的是她们,脚上皴裂了许多大血口子的是她们。过了正月,她们就要在嘀哩嘀哩的唢呐声中出嫁了……

  之后,母亲腆着肚子干农活,之后要一心一意为儿女为丈夫,她失去了她的名字槐,成了孩子妈。儿女冷了?热了?饱了?饿了?大雪降临,我们母亲的头发也白了,她们孤单地待在村庄中,祝福着远方的儿女们。”

  我们的乡村母亲,一生把性命种在土地里的母亲,晚年变成了故园孤独的一束光晕。“一束倔强的光晕”,这几乎是中国广大乡村母亲最后的共同肖像。

  读庞余亮这些文字的时候,我总在想,人间的生活,不就是一场告别吗?即便从母亲分娩开始,从少年青年中年,伴随我们成长的分分秒秒,都是在告别。也许,健忘的我们,只是在痛失或者试图挽回的那一刻,才真正意识到这一点而已。

  庞余亮的这部散文集,正是一本告别之书。他用书写的方式,与在天国的父母再一次道别。只是这一次道别,缓慢而依依,依依又不忍。

  这本书中的一辑,就是“报母亲大人书”。庞余亮写与母亲有关的 “穰草扣”、“母亲的香草”、“慈姑的若干种吃法”、母亲的“胆结石”,“有关母亲的小事物”像一张生命清单,被逐一记录在册——柳编线箩、石臼、雪汤圆、锈蚀之针、皴裂的血口、铝钥匙、旧草堆。涓滴意念,都是“血的再版”,都带着那个屋檐下家的温度。甚至是与母子之情有那么一丁点儿关系的远方的两个地名——《恩施与孝感》,都被余亮那颗敏感的心紧紧地抓住,如同一个绝望的孤儿,突然含泪想抱抱街头陌生而又慈眉善目的温厚女性。“永远有一棵母生树,这母生树上有两片叶子,一片叫作恩施,一片叫作孝感。”

  也许,是对生活的反刍,让余亮的笔懂得了告别的艺术,他写如此古老的母题,却写出了“延迟的童年伤痛”(王彬彬语),说是延迟,实是一种绵延,绵延不绝的哀伤。他用文学写作这种缓慢、这种必须从心头润湿过的方式,铭刻曾经的“在”——“童年的窘迫,少年的荒唐,青春的莽撞”,甚至是被忙碌的灰尘遮盖了的脚印,那些被遮蔽、被渐渐遗忘的恩情。

  其实,与母亲的告别是一次永远也无法完成的旅程,余亮情到深处的书写正说明了这一点——

  “我记得那轮廓。

  春天,草木葳蕤,什么也看不清晰。秋天到了,那轮廓就会呈现在大地的中央。在这轮廓的最深最深处,埋着我那苦命的母亲。

  我长有一副酷似母亲的面孔。

  是我带着我的母亲活在这个有轮廓的人间。”

  “乡村寂寞时光酿成的美酒”

  说到庞余亮散文中大量关于故园与童年的书写,不能不说到汤姆斯·伍尔夫的自传体小说《天使,望故乡》。

  20多年前,庞余亮给我推荐这本书,20多年后他又一次给我推荐——你一定要读乔志高的译本。“他(伍尔夫)是他父亲最小的儿子。我也是父亲最小的儿子。我从未有过读完书全身战栗的情景,但读这本书的时候我全身战栗。”

  的确,我把《天使,望故乡》与庞余亮的文字放到了一起,像是地球两边两个不同肤色的兄弟,他们从未谋面,他们说着彼此听不懂的语言,但两颗心都曾度过了“漫长的没有天使的夏日”,而他们都曾岁月经年,用写作铺砌着屋宇,等待着还乡。

  可以这么说,《天使,望故乡》或许赐予了庞余亮关于家族、童年叙事的第一个句子,就像来自神秘语言国度里某种幽暗的光,就像凝望星空之后暗夜的深呼吸,惆怅的种子在他心中秘密地生出新叶,然后又寂寞地开花。

  庞余亮写过一篇短文《糖做的年》,说他小学每学期必须要做一篇关于理想的作文。当年流行的理想是做一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就像现在小学生的理想是当比尔·盖茨、当明星一样。可是,他内心最大的理想其实是去糖厂做一名工人,因为每天都能够面对糖,想怎么吃就怎么吃,“连我的头发、我的衣服都跟我一起吃糖”。

  那个年代,乡下人家里是根本没有糖的。“而货郎糖担上的麦芽糖是需要辫子、废铁、废纸、废塑料、鸡内金来换的,可是母亲已抢在我前面把它们换成了发夹或者针箍什么的。”为了满足吃糖的愿望,“我吃过有些甜味的胡蜂的屁股、有些甜味的玉米秸秆和有些甜味的青棉花桃……”

  糖的神秘与神奇,几乎是天仙在一个乡村少年舌尖上的舞蹈。

  “十岁那年过年,我开始了对过年的反抗,反抗的原因不只是因为糖,还因为过年没有新衣服,我不说话,也不吃饭,母亲和父亲肯定猜到了我反抗的原因,但他们就是不理睬我。那一年过年我没有出去抢鞭炮,也没有出去拜年。到了下午的时候,母亲悄悄走到我的身边,从她布做的'腰里钻’里掏出一粒明矾一样的东西来,她没有等我说话,就把它塞到了我的嘴巴里。我差点跳起来,原来是糖!还没有等我问,母亲告诉我,这是冰糖。原来世界上还有一种叫作冰糖的东西!”

  一个孩子的“反抗”,就这样被母亲的一粒冰糖打败了。

  “我带着冰糖的滋味在外面玩了一个下午,一直到晚上,星空罩在我的头顶上,我看着那些闪烁不已的星星,觉得它们都是母亲掏出的冰糖。”

  16岁那年,庞余亮去扬州上大学,他特地花了五毛钱,买了一大把高粱饴放在裤袋里,每当老师背过去板书的时候,他就剥出一粒糖塞到嘴巴里…… “什么叫作甜蜜?那时那刻就叫作甜蜜。”

  庞余亮的这些文字,让我想起西班牙诗人洛尔迦写过的,那个在一滴水中寻找自己声音的哑孩子。无论生活如何把他抛向何方,庞余亮总是一位渴望清澈,专注着他的露珠,寻找并努力“返回”家园的人。

  大学毕业后,余亮曾经走进校园做了一名乡村教师,像一只重返林中餐风饮露的鹧鸪,十多年后唱出了天籁一般的《顽童驯师记》,这次又在散文集中为我们奉献了 《露珠笔记》(125滴)。从“孩子”到“孩子王”,庞余亮的书写,的确印证了我说的这种“渴望”与“返回”——

  “我最喜欢的时刻是在下午放学的一刹那,这些幼兽们迫不及待地从教室里杀将出来……尤其在冬天寒风凛冽的黄昏里……一股只有孩子才有的混杂着纯正泥腥味与汗腥味的气流就包裹了我,我就觉得我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我也曾有过孩子式的体香,树汁般的清香,后来就丢失了,只剩下一些烟味、酒味和汗臭味。我喜爱闻这童年的体香,是为了向少年们学习——我每天饮下这露珠一样的童年体香,这是乡村寂寞时光酿成的美酒。”

  “旧信烧开了一锅水”

  2018才过去半年多,庞余亮就出版了长篇小说《有的人》、儿童小说《小不点的大象课》、散文集《半个父亲在疼》。面对三本书,我像一个抓周的孩子,第一选项就是这本散文集。这大概基于我的阅读气质,更源于我服从了内心的辨识。

  最初由诗人的身份上路,继而转战于小说的疆场,庞余亮的左黄右苍最后在散文的旷野中似乎更能自由地捕猎。或许,也因为散文这种文体赋予他更多的自由,无须卖力去谋篇经营吧。他的散文里既有洗练得让我屏住呼吸的白描,也有任性的游走与翱翔。

  “那是跟随母亲出嫁的柳制线箩。一瞬间就是老线箩了。每年夏天,母亲会替它涮上一遍桐油。上面有歪斜的毛笔字——'顾细银’。字迹也已渐渐地隐深,看不清楚。那还是我七岁时写下的,笔画粗鄙。记得那天我写完后,五十岁的母亲,看着自己的名字。眼睛发亮,陌生得就像她少妇时的模样。柳制线箩里的碎布们褪色的褪色,回忆的回忆,而老线板的一头缠绕着白线,一头还缠绕着黑线。线上插着的几根针都已经锈了。塑料鞋底没有流行的时候,它们总是那么雪亮,又那么温热。童年唯一的一本老《毛选》还在,它的腹中夹着一大沓报纸剪成的鞋样。报纸上的文字零乱,发黄的针眼零落。所有的脚印都从那座村庄消失了。”

  200多字的一篇《柳编线箩》。好似一颗时光胶囊,这浓缩版的岁月,这锈迹斑斑的旧日子,带给我无言的温暖。

  还有,还有一曲浊世苍生的咏叹调——

  妈妈,月光下喊你一声,老屋的瓦就落地一片。生活分崩离析,记忆无比清醒。我,继续被岁月暴力运输。“小心轻放”:我过去的小学荒芜。“此面向上”:我过去的中学锁紧。“保持干燥”:凋零的故乡早早易了名字。妈妈,我在抿紧你的厚嘴唇,委屈也不多言,如冒充哑巴的泥塑,不习惯担忧天下。肥厚的心,总有冒烟的源头。

  ……

  妈妈,在网上消耗时光不是我,是另一个名字。在应酬的碎片中虚荣,也不是我。我服下白药片:鼻眼间勾画的白,表示去日苦多。我服下黑药片:去日里不乏有乐,但没人证明的快乐,就是导致失眠的说谎。“人心不足蛇吞象”,这不是我的唱词。妈妈,我是在固执中渡河的黄河象。锯下昔日野心似的长板牙,可做上朝的笏板,亦可做一副象牙麻将。

  妈妈,砖头返回到泥土,头发返回到眉毛,命运不信任橡皮,我把金字刻在额头上。妈妈,你说说我是迭配沧州的林冲,还是迭配孟州的武松?

  妈妈,月亮的铜鼓里,全是雨水。

  妈妈,当初我在门后烧掉的诗稿,被烟熏干的泪,又如何清算?妈妈,因为你收容过的九个月,我已是一个失眠的天才。”(《报母亲大人书》)

  读到这样的文字,我觉得,庞余亮不仅是在写母亲,也是以诗人、小说家身份,用特立独行的创造性书写,向汉语的传统、向文学母亲致敬。

  用“旧信烧开了一锅水”,这个特别的意象,我记住了,它可以用来描述庞余亮的散文。

  这本书的书名叫《半个父亲在疼》,取之于庞余亮多年前的一个散文名篇。关于这篇文字,评论家多有评说,我就不再赘述,留给读者在阅读中去面对。我只想说一句,这不是被某人美化过的父子情深,也不是某人想象中的“人迹板桥霜”,这是那个年代中国乡村的一部父亲简史,是一幅黑白木刻——岁月漫漶之后留下的乡土社会人伦图景。它是父亲俗世晚境的挽歌,也注满了儿子反抗、妥协的疼痛与愧悔。剪不断、理还乱的庸常琐碎、俗气蓬勃,却又让我们留恋着的人间世啊。

  疼痛,谁没有疼痛?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疼痛;那些说得出、说不出的疼痛;那些还在路上等着我们的疼痛……都是一种“在”。在人间,总会不经意中扯出我们的苦根。

  庞余亮说:“能疼痛的不会衰老。”

  我说,活着,不就是一场告别?庞余亮的作品,或许可以让我们更多地懂得:“告别”两个字,好辛苦。()

钟山杂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