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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玉:爱的呼唤——读陆秀荔中篇小说《犬子》

(2018-09-26 09:29)

认识陆秀荔

  2018年6月前,我不知道陆秀荔是谁,我更没读过她任何作品。倒不是她不出名或写的作品不好,那是因为我们江苏写得好又有名的作家太多。作为读者,啥事不干,也未必把他们作品全找来读完。

  然而,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总是不期而至。6月份的某一天开始,我和她成了南大读书班同学。好玩的是,十几天同窗,也仅仅是名字熟悉、面孔熟悉,并无特殊交集。

  谁说的,想要了解一个人,就和他一同旅行吧!

  为期半个月的“一带一路”采风之旅中,年龄相差10岁的我们,竟然成了形影不离的旅伴,还人为地制造了两次同居机会,由此衍生的情谊,肯定高于同行的其他伙伴们,至少我对她是这样的。

  那么,想了解陆秀荔,想读她作品,就显得极为迫切。这份迫切,源于好奇,源于想要证实我对陆秀荔的种种猜想。直率、正义、单纯、善良、快人快语、多才多艺、爱打抱不平,某种程度上,个性略显小张扬,随性、任性,眼里揉不得沙子……如此这样一个小女人,会写出怎样的文字?文学对于她来说,是玩一票,满足一下都市年轻白领的小资情调或精神慰藉?亦或是真正的喜欢?真正的热爱?真正的想要赋予一个写作者理应有的全部良知和担当?

  

什么叫“底层”

  都说文如其人,我既认可,又不太认可。

  认可,是觉得一个写作者的人品,决定着他笔下的文字气质;不太认可,是和“人不可貌相”一样,不能光凭一个人的外貌形象,就轻易定论一个人的品德修为。同样,从一个人的文字,根本不可能读出一个人的多面性、复杂性。

  读完刊发于2018年8月31日《钟山》第5期上的中篇小说《犬子》,我对陆秀荔刮目相看。

  她不是我以为的生活在象牙塔里的陆秀荔,也不是我以为的风花雪月里的小资陆秀荔,她是一名有情怀的写作者,她的文字和她的血液里长满一种叫“底层”的东西。

  《犬子》这篇作品最能击中我的,就在于它直抵底层的底层命运。

  那么什么叫底层命运?

  以我目前的认知水平,我无法作出系统阐述。那么,就请原谅我先花点篇幅说说什么叫“底层”吧,或许这有助于我们对“底层命运”的延伸理解。

  诸多原因,这个词从字面解读很简单,但正儿八经解释起来还是有些别扭、晦涩。可是不因为这份别扭、晦涩,它就变得高深莫测、忌讳如蛇。底层,是我们肌体里一个部件,是一座高塔中的塔基,这塔基,就是我们社会生活中一群人,这群人或许就叫底层人。

  《汉语词海》:

  “底层”,——译于《夜店》,剧本,苏联高尔基作(1902)。表现帝俄时期贫苦游民的苦难遭遇。作者揭露了帝俄社会的黑暗和腐败,对聚集在阴暗的夜店里,渴望离开这人间地狱的工匠、小偷、妓女、演员、没落贵族等人的挣扎和绝望寄予深深的同情,尖锐地提出他们的出路问题。

  《汉语词典》:

  “底层”解释:1、楼房等建筑物的最下层;2、喻指社会、组织的最低阶层。奴隶社会中的奴隶处于社会最底层。

  “底层”引证解释:1、是下层,指阶层等。矛盾《吴敬梓先生逝世二百周年纪念开幕词》:值得注意的是,吴敬梓笔下的那些来自社会底层的“小人物”大多数是朴质、善良、热心肠的好人;2、指事情的本质。柳青《狠透铁》:只有这样忠诚。才能在任何是非不明的时候,看透底层,挺立在歪风逆流中,一分一寸地前进。

  有一段时期,大家显得很悲观,觉得文学正被边缘化,文学正在消亡,文学没有存在的必要……我觉得这些焦虑都是杞人忧天。文学是人学,是社会学,是历史学,是最能反映生活本质的“底层”学,人类不死,精神不死,底层不死,文学就不会死。

  

《犬子》不是人

  起初看《犬子》这个标题,我想当然的以为,是写一个不孝之子,或连猪狗都不如的、畜生一样的人之渣滓。

  读完文本,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故事和人。

  犬子,是人们对自家儿子的谦称,这是被普遍接受并被日常引用的,没有丝毫异议。

  可是陆秀荔这篇《犬子》中的“犬子”不是人,不是儿子,就是一只狗,一只被当做“儿子”的狗。

  意外没有?

  《犬子》着实让读者大大体验了一把,什么叫意外。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是一部优秀影视剧和文学文本应该具备的最基础元素。这也是我为什么不太喜欢看国产影视剧的原因,因为它们独缺了这样的元素。

  之前一本优秀文学期刊,虽不是篇篇精品,起码能让你读完三分之二以上篇幅,并令你意犹未尽、回味绵长。现在呢?同样的曾经的名期刊,一期能有一半让你读完就倍觉满足了,往往一期就那么一两篇让你能一字不落地读完。是阅读者过于挑剔?还是作品本身品质成了问题?这个问题不是我想要说的重点,我想要说的是,一篇优秀文学作品,一定应该具备让读者读得下去的品质。更优秀的作品,还得让读者一读再读,乃至成为不能忘却的阅读记忆。如果仅从标题就能理会你想要表达的,或者是刚看开头就知道结尾的,这样的作品,估计连写作者自己都会觉得羞耻。

  就此而言,《犬子》算得上是一篇优秀文学作品。

  

文本叙述

  “爱子溺亡,丈夫出轨,弟弟车祸,父亲服毒,谢春红的生活在短短半年里经历了天翻地覆的巨变,几经打击的她精神失常,从此只能待在老家与痴傻的母亲相依为命。一天,她发现河里漂着一条小黑狗,似曾相识的眼睛让谢春红笃定这就是儿子李浩的转世,于是她给黑狗起了名字并当儿子一般悉心照料起来。有了精神寄托的谢春红慢慢恢复正常,做点小生意,日子眼看着一步步回到正轨,然而这天,谢春红一个不小心,发现小黑狗走丢了……”

  ——摘自《钟山》微信号

  小黑狗丢了。丢了,不是死了,既然没死,就还活着,至少有活着的可能。于是,把小黑狗当做儿子一样存在的谢春红,肯定不会甘于接受小黑狗丢了这个事实,她不能再次失去这个儿子,一定程度上,是比第一个儿子还重要的儿子。

  这不是我臆断。

  第一个儿子溺水死了,谢春红虽然精神失常,但还能坚持活着。当小黑狗丢了,谢春红不是精神失常,而是失魂落魄,如果找不到小黑狗,她肯定不能活了。佐证就是,当看到小黑狗被村上癞痢头剥了挂在墙上的皮毛,她拿起了刀砍向癞痢头……

  这段叙述,我同样要用省略号,因为故事还没结束,文本还没结束。

  这里我不得不再次为陆秀荔点赞。作家的写作才华,和医术高明的医生一样,总有棋高一着、技高一筹之妙。同样的故事,不同的写作者,会有不同的描述方式、架构形式、曲径通幽的结尾。

  如果《犬子》就到谢春红举刀砍向癞痢头结束,未尝不可以,也未必不是好结尾。

  这里,我们可以假设一下,如果让我们写这个故事,这个故事会如何收尾呢?一种是癞痢头死了,谢春红被判死刑,或无期徒刑,或有期徒刑;一种是癞痢头重伤没死,谢春红也会判刑,或者还要承担民事高额赔偿;一种是癞痢头没死,也不是重伤,谢春花既不被判刑,也无需经济赔偿……无论哪种,对于谢春红来说都无所谓,因为和儿子一样的小黑狗死了,她活着,也必然是生不如死地活,说不定哪天她就吊死在破败不堪仅能承受住她体重的屋梁上,直至尸体腐败,发出的臭气熏得一个村子里人寝食难安,他们才忽然想起,好长时间没看到疯女人谢春红了……

  然而,这不是陆秀荔提供给我们的《犬子》最后版本,否则,《犬子》带给我们的阅读思考,远达不到文本最后所呈现的深刻和震撼。

  《犬子》最后文本是,癞痢头没死,谢春红怀孕了——

  “女警察把化验单递到谢春红面前,上面乱七八糟的各项指标她都看不懂,可是B超单上的影像却是明白的,那些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的阴影当中,有个像人又像狗的小影子悬浮其间,如同乌云中孕育出的饱满太阳,马上就要喷薄而出似的。”

  这是《犬子》的结尾。

  作家没有对女主人公表情、心态着笔,这就像书法中的留白,让读者自己去想象吧!

  听到自己怀孕这个消息,经历两次丧子之痛的谢春红会是怎样表情?会是怎样心态?说实话,我不忍心揣想。因为这个孩子,完全是一个意外,是命运的又一次恶搞。这个孩子,不是送给她高寒贫瘠生命的一朵小花,寄予美好和希望,犹如鲁迅给坟头长出的那朵小花一样。相反,我坚决认为,这个孩子,将把谢春红再次推入命运的万劫不复的无底深渊。

  一个离婚一年多的女人怎么就怀孕了呢?!

  

不可回避的存在

  读完《犬子》之后,我给陆秀荔发了一个信息:

  “看完,说不出的压抑和沉重!尽管很多人不喜欢‘底层’这两个字,但这两个字就像生长在血肉里的肌瘤,令人提心吊胆,说不定哪一天就变成了恶性肿瘤一样的存在……”

  陆秀荔回复:“很多人很奇怪,问我为什么可以写出这么底层的那种切肤之痛。其实我的生活离底层很近很近。”

  由此,我想到去年读过一段话:“很多80后作家的作品,并没有能够实现超越。最突出的问题是,一些年轻作家笔下的一种‘伪现实’。无论是村支书,还是文艺青年,乃至妓女、民工,往往先入为主,模式化非常严重。因此,这种写作就是一种撒娇,没有强大的打量现实的勇气。”

  另外,我又想起我读毕飞宇《平原》的心境。《平原》2009年初版,我读的是2015年第四版。读完《平原》后,我就在想,70后之后,还有多少人能读懂《平原》?因为80后及80后之后的孩子们,他们对《平原》所写的那个年代很陌生,他们根本无法理解和接受在那个年代所发生的荒唐得如天书一样的一切。

  然而,不管我们懂不懂得,陌不陌生,在不在乎,麻不麻木,“底层存在”都是不可回避的现实存在。

  谢春红的命运,就是这样一个不可回避的存在,和我们吃饭、睡觉、呼吸空气一样的一样存在。

  原本一个正常的、朴素的,也曾漂亮,也曾拥有美好爱情的女人,因为天灾人祸等因素,变成了一个精神失常,把狗当儿子的可怜女人。面对这样一个女人,我们必然会充满无限同情,可是这同情是无用的,甚至显得有些不人道,谢春红们要这样的同情吗?

  也许,这就是作家陆秀荔安排不能怀孕的谢春红最后又怀孕的用意吧。事实是否如此?我没和她探讨,但我愿意这样想。对一个觉得自己活着没有任何作用的,却充满强烈母爱欲望的女人来说,也许唯有孩子,是挽救她能继续苟活下去的全部。

  毕飞宇在《平原》人文版序中说过这样一段话:我不是一个中国农民问题专家,但是我可以负责任地说,中国农民是全人类最缺少爱的庞大集体,从来没有一个组织和机构真正爱中国农民……

  就《犬子》的文学创作价值而言,我以为就是对这种爱的泣血呼唤。

  

钟山杂志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