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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频:诚恳面对我们的内心——在2018年全国青年作家创作会议上的发言

(2018-09-26 14:41)

  青创会是见到年轻同仁们最宝贵的机会,有很多熟悉的面孔,可以见到很多已经认识多年的朋友们。我们这拨八零后作家现在都已经三十多岁了,当我们刚刚开始写作开始认识的时候大多只有二十出头,十几年的岁月就这样过去了,真如白驹过隙。

  我从2008年到2018年,不觉也写了十年时间了,这十年时间里我从生活到写作上都发生了一些变动,2016年我调入亚洲城ca88唯一官网,从山西作家变成了江苏作家,从北方到南方,从黄河之畔到长江之滨,从房前屋后的大白杨到满目的香樟和梧桐。我感谢我生活过的每一个地方,我的家乡,一个地处山西中部的小县城,它给予了我记忆中永远明亮的四季。春天柳絮满城,杨花飞雪。夏天杨树成荫,知了嘶鸣,遍地是西瓜和葡萄,我常在葡萄架下写作业。秋天的落叶会铺满街道,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冬天,大雪来了,蔬菜匮乏,却从大白菜里杀出白菜花,像个小婴儿,摆在窗台上有阳光的地方养着。小时候觉得每一日都是永生,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长大,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小县城,过了很多年,我已经三十多岁了,却发现那些最美最不可割舍的记忆都在小时候的那个小县城里。它们让我明白人的一生就是一个不断遗憾又不断了悟的过程,其实写作在最初就是为那些遗憾和那些回不去而写的。正是因为回不去才有了最诚挚的感情和文字里的体温。

  后来读大学去了甘肃,网上传说兰州大学榆中校区的学生们都是骑着骆驼去上课的,其实除了不骑骆驼,别的也不算夸张。我们学校周围全是连树都不长的光秃秃的荒山,一出校门就是荒山。当时上大学的时候很羡慕那些在大城市上学的同学们。直到毕业多年后,回头想想却发现那是一段独特的美好时光,而且不可复制,那些寸草不生的荒山,那些戈壁滩上的广袤苍凉,那些远远的让人敬畏的雪山,那种浮游于天地间的自在与孤寂,尤其是它对写作的意义,是只有多年之后我才能体会到的。而人生就是这样,所有的东西都是回头去看才知道它是什么。

  再后来我来到南京,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我站在秋天南京城落叶纷飞的梧桐树下时再次感谢命运对我的馈赠,让一个耿直的北方人被温润优雅的江南文化所浸润,内心里被新的文明所碰撞,所催发出新的启示和活力,而这样的碰撞与活力大约也是文学的生命力之一种。每个地方都在我身上留下了很深的烙印,它们将共同交汇成我内在气质的一部分。而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最好的就是,所有的经历无论是好的还是不好的,无论是欢乐还是伤痛,都不会是白白经历,都会变成供养一个作家的养料。有时候想想,人生不过百年,谁都不能例外,而一个作家以有限的时间去书写了尽可能多的人生,并在内心里比常人多出了几分对世界的宽容与慈悲,便觉得也算是作为作家的一种职业尊严吧。

  除了地域的变化,这十年时间里,我的内心也一直在经历着变化。十年看起来不长,但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在其中已经经历了多少的摸索与调整,只是这跌跌撞撞的艰难摸索全在暗处,只有自己明白。我曾经要把每一篇小说都要写到极致,以写出一种人生的真相。到后来,我忽然发现自己的写作渐渐温和下去了,减缓了激越的怨愤,多了宽宥、慈悲和豁达。我想这一方面是因为年龄在渐渐增大,从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所见之事之人也渐渐增多,开始更透彻地理解生活,理解这个世界,理解世人。另一方面是我对文学的认识也在悄然发生变化,我渐渐开始从坚硬的现实中寻找到一些精神的微光,并且意识到,正是这些微光才真正支撑了一种有尊严的活着。尊严到底是什么,我借用自己小说中的一句话就是,人生不管怎样虚空,相信某些东西一定会到来,一定会发生。

  渐渐地,我开始从对内心的沉溺与执着中出来,更多地关注时代,关注众生,开始学会不带任何偏见与怨艾地深入生活中的每一寸肌理。在这个过程中,我也体悟到脚踏实地的生活与丰富厚重的经验对于写作的滋养和重要,才明白前辈作家们所口口相传的深入生活到底意义何在。体悟到那些最逼真最有生命力的细节一定都是来自于生活的馈赠,而不是单纯靠臆想就可以完成。我在这十年的写作时间里还渐渐明白,所有的人都是时代里的人,每一个人都有他的时代性,而追究时代性,就不能没有历史感,因为正是历史才造就了时代,而所有在岁月长河中能被我们薪火相传,能滋养作家心性与才华的一定是那些历史中最厚重最深沉最不会被岁月湮灭的星光,它们将如苍穹中的北斗七星一样高悬于人世之上,永远指引着我们这些写作者的精神归属。

  在这十年的写作中,我还明白了一点,就是,文学是一种艺术,所有的艺术都必须要有属于它的独特质地和独特精神,有它的优雅从容,还有它的肃穆威严,像神殿一样自有着它内在的光明与启示。而对待艺术的态度无非是艺术家和匠人,而每一个作家都希望能留下一部真正的文学作品,所以文学需要一个作家付出的绝不仅仅是汗牛充栋的时间与贴地行走的题材,它更需要的也许是一种在暗处燃烧的深情,一种以血饲剑的勇气,一种摒弃自恋的反思能力,还有就是一个作家最终的文学精神。这种文学精神也许终将区分开我们写作的品格与意义。而最重要的一点是我明白了对待文学写作一定要诚恳。诚恳对待自己的内心,诚恳对待世界,诚恳地写下每一个字。我明白自己是一个才华很有限的人,也不算聪明,所以就更需要诚恳,甚至诚挚。不讨巧,不盲目跟随风潮,忠实于内心,深入到生活,慢慢思考慢慢阅读,乃至于看起来很笨拙很缓慢,也许还算得上是一点诚恳。

  我们也不需要去追究在写作这个过程中的得失,不需要为那些文学之外的事物,比如名利比如市场而时时感到焦虑。因为万物之间自有着一种能量守恒。有时候细细琢磨会觉得宇宙间真的是很有意思,宇宙里其实自有着一种宇宙性的兴奋,它安排好一切有生命或无生命事物的统一性,它还时时传达出一种危险感,就是所有这些事物和形状背后的进程是多么的不牢靠,多么的容易变化,这也许便是人世间的沧海桑田。而各种力量之间的平衡又使得万物能安然运行在自己的轨道上。所以,作家与生活之间的那点不平衡终究会被囊括于这个世界的大平衡之中,她能带给这个世界的一点点眼泪或欢笑都不过是一滴水,转瞬即逝。而写作对于作家本人本身就具有救赎的功能,这或许便是最好的,也是最幸运的。

  记得诺曼梅勒说过一句话,他说,他想了很多年才想明白,对于作家来说,写作的真相就是那些特别虔诚的人的优雅。把这句话也送给我和我的同辈文友们。

  

钟山杂志社